“宁公子?”
清润婉转的女声,裹着几分意外的讶异,在微凉的晨风里轻轻漾开。
罗念君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,抬眸望去时,恰好撞进一双含笑的星眸里。
晨光透过疏疏落落的槐树叶,筛下斑驳的碎金,落在那人挺拔的身影上,将他一身深蓝素色的锦袍衬得愈发清俊挺拔。
“罗小姐?”
裴现亦是一愣,握着剑翘的动作霎时停住,眼底的疏离淡去,漫上几分真切的欣喜。
四目相对的刹那,仿佛周遭的车马喧嚣都静了下去,只剩下风拂过树叶的簌簌轻响,和彼此心间悄然漫开的暖意。
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极素净的深蓝长袍,衣料是上好的云锦,却未绣任何繁复的纹样,只在衣襟袖口处滚了一圈极淡的银线,低调却难掩贵气。
腰间束着同色的玉带,一侧悬着一柄长剑,剑鞘是沉水香木所制,上面以银丝嵌出缠枝莲纹,深浅交错的纹路顺着剑鞘蜿蜒而下,末端坠着一枚墨玉剑穗,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,一看便知是柄难得的利器。
罗念君正看得出神,便见裴现已快步朝着她走来。
他也不拘礼,径直走到她的桌子旁,一屁股坐在了她左手边的木凳上,顺手将那柄长剑解下,轻轻搁在身旁的小桌上。
那桌子瞧着有些年头了,边缘处的漆皮都已剥落,露出里面浅褐色的木头纹理,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。
“罗小姐这是要去哪儿?”裴现侧过身,目光落在她素色的衣裙上,看着她身边空荡荡的,眉峰不觉微微蹙起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襦裙,外罩一件淡青色的纱衣,青丝仅用一根碧玉簪绾起,素净得像一朵晨间的幽兰。
身侧既无贴身的女使伺候,也无干练的小厮随行,只独自一人坐在城外郊区驿站旁的摊子上,孤零零的吃着饭,瞧着便让人放心不下。
“城外风大,山路崎岖,罗小姐怎么一个人出城?”
他的声音沉了几分,眼底的笑意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担心,“近来京郊不太平,听说西山一带常有山匪出没,劫掠过往商旅,罗小姐孤身一人,怕是不太安全。”
他的语气恳切,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认真,倒让罗念君心头微微一暖。
一个才见了几面的陌生人,对她的关心都比常氏这个母亲对她的关心来的多。
她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鬓发,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,声音柔婉却带着几分笃定,“裴公子不必担心,我只是出城办件事,耽搁不了多久,很快便回,不会有什么危险的。”
她这话并非宽慰,而是发自内心的笃定。
上一世,她为了残废的大哥,寻找神医为他医治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从一位游方道士口中打听到神医,便隐居在城南百里外的百花谷中。
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出城,揣着全部的积蓄,怀着忐忑不安的心,踏上了前往百花谷的路。
起初,她也怕遇上山匪恶徒,一路提心吊胆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可走着走着,她便发现,这条路与别处的山路截然不同。
路的两旁,并非荒无人烟的野岭,而是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间茅草屋。
那些屋子简陋得很,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,墙壁是用黄泥混合着稻草砌成的,风吹日晒之下,早已斑驳不堪。
屋前屋后,却都种着大片大片的草药,郁郁葱葱,长势喜人。
她还记得,那日她走到半山腰时,曾遇上几个挑着药筐的壮丁。
那些人个个身材魁梧,面相粗犷,眉眼间带着几分凶戾之气,瞧着便让人望而生畏。
她当时吓得脸色发白,攥紧了袖中的匕首,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可谁知,当那些人听她说起,是要去百花谷求见神医时,脸上的凶戾竟瞬间散去,转而露出几分和善。
他们不仅细细告知了她前往百花谷的捷径,还塞给她几个热腾腾的麦饼,叮嘱她山路湿滑,务必小心脚下。
后来她才知晓,这些看似凶神恶煞的壮丁,竟都有着一段令人唏嘘的过往。
他们曾都患上了难以医治的顽疾,或是被庸医误诊,或是被家人视为累赘,最终被抛弃在荒山野岭之中,本以为只能在病痛与绝望中了此残生。
是百花谷的神医路过,救了他们的性命,不仅为他们医治好了缠身的恶疾,还将他们安置在百花谷附近居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