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离别难
当刘澄的家属骈首就戮之日,也正是卢绛回师勤王,兵到石头城下之时。不幸的是,金陵已为曹彬的大军层层包围,卢绛的八千人,成了游离的孤军,四面受敌,时时有被北军袭击的危险。看看不是路,卢绛只好转战而南,直到宣城,方能站住脚步,稍做喘息,再定行止。
金陵的被围,即是润州不守所生的恶果。内外隔绝之后,首先是所感受到的威胁,更是粮食缺乏,以致金陵人心惶惶,不可终日,好些人家在做破城以后的打算了。
宫中亦复如此,但窃窃私议,莫衷一是,因为始终不知道国主的最后打算是什么。甚至连嘉敏亦摸不清他的意思,终于不能不开口相问。
“重光,有句话,我怕你心烦,真不忍说,不说又不可。”她敛眉垂眼,很吃力地说,“果然竟到了那一天,大家怎么办?”
“那一天!”李煜有些茫然,细想一想才明白她意何所指,顿时神色沮丧,也低着头沉默了。
嘉敏觉得一颗心如落在冰窖中那样。一国之主,到今日之下,依然这样懦弱无用,大局还有什么希望?
但也因为李煜的不足恃,使得嘉敏深深警惕,觉得必得硬起头皮,拿出胆量来说个明白。“重光,”她忍泪说道,“覆巢之下,必无完卵。万一城破,什么悲惨的境遇都会出现。那时候再做打算,只怕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,一切都晚了!”
听得这话,李煜的神色越发惨沮:“一切都晚了!是的,一切都晚了!”他低下头去,喃喃自语,声音越到后来越低。只见他紧闭着嘴,而下颌不断抖动,而且咯咯作响,不知是在咬牙切齿,准备做出有魄力的决断,还是害怕得发抖。
嘉敏很注意地等待着。她当然希望他做出像个男子汉的大决断,可是,她失望了。
“局势还不至于坏到那样地步。”他说,“还有朱令赟的一支兵,不日就可以到了。应该可以解围。”
“哼!”嘉敏微微冷笑,“你是在安慰我,还是安慰你自己?”
“不要这样说!”李煜用一种乞求宽恕的痛苦眼光看着她,“我们总要朝好的地方去想。”
“我不是这样想。”嘉敏近乎负气地回答他,“我不能不做打算。”
“你是怎样打算?”
“我不想步花蕊夫人的后尘。”
这句话又刺痛了李煜的心,勉强笑道:“何至于如此!”
嘉敏可真的忍不住了:“事到如今,你还要自己骗自己!不肯挺起胸来,看得稍为远些?”
发泄了愤怒,她立即变得很沉着了:“我不管你是怎么想法,我只管我自己,管我自己做我该做的事!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当天夜里,所有的宫眷都奉召到柔仪殿集中,说是国后有大事宣布。
谁也不知道所谓“大事”是什么,都相互探询,不得要领。只知道嘉敏从下午就找了黄保仪在密谈,一直未散。如果她们所谈的就是将要宣布的“大事”,那么,这件大事一定非常麻烦。
这个推测不错。嘉敏与黄保仪所谈的是有关宫眷生死荣辱的大事,当然麻烦。北军破城之日,唯死可以免辱。但如何死法?是自裁还是预先安排得有人来下手?若是决定自裁,而临危忽又贪生,为之奈何?这些重重的疑问,嘉敏与黄保仪都无法解答,却又非有一个结论不可,麻烦便大了。
“时候不早了,如果今天没有定论,可以留到明天再说。”黄保仪建议,“或者,请国后自作裁断。在我,无论如何必遵懿旨。”
“别人未见得能跟你一样。”
“那,那就不妨先听听大家的想见。”
“这倒也使得。”嘉敏站起身来,“就这样吧!”
于是嘉敏与黄保仪相偕出殿。殿庭虽然宽敞,但这一夜郁闷无风,人数又多,加以烛火烨烨,益使人觉得热不可当,也更增添了心头的烦躁。
行过了繁复的仪礼,嘉敏命人为先朝的几位老妃设座,所要宣示的大事,亦以请教先朝老妃开始。“国家遭难,情形非常不好,勤王之师,虽然已在路上,可是救不救得了金陵,实在难说得很。万一北军攻进城来,只怕没有逃处——”
话还只说到此处,嘉敏却已有难以为继之苦,因为人丛中已有嘤嘤啜泣的声音,此起彼落,听得十分清楚。她自己也是心酸酸地想哭,就更不知道如何才能劝大家暂抑悲怀,商议大事。
“这会儿不是伤心的时候。”黄保仪站出来为嘉敏代言,“妇人家最要紧的是名节,何况我们身受深恩,义无受辱?到那最后关头,应该如何自处?请老妃们教导!”
七位老妃面面相觑,愁眉苦脸。独独最末一位,本为宫女,因得元宗宠幸,为李煜尊封为贞妃,慨然表示:“这又何须教导?妇人家既然名节为重,到那最后关头,自然一死!”说着,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,高举一扬,“我是早就预备好了的!果真北军凌逼,这包鹤顶红,便是我报恩全节的凭借。”
“我也是!”人丛中有高亢的声音,“我死也要死在宫里!东池也就是我葬身之处。”
于是一个接一个明志誓死,一片义烈之气弥漫,反倒没有人再觉得烦躁郁闷。嘉敏十分感动,却只是不断垂泪,并无任何慰勉激励的话。
倒是黄保仪冷静,到底也读过书,古来节妇贞女的故事,很装了些在肚子里,深知戒马仓皇之际,欲保清白,有时会力不从心,更莫说从容尽节,死得体面。
这样想着,心里得了个计较,自觉可行,便悄悄说与嘉敏。嘉敏深以为然,随即挥一挥手,让大家安静下来,静听她发言。
“我想,大局或者亦不至于坏到那样的地步。不过,既都有了最后的打算,心安理得,亦是好事,官家必定成全大家的志向。就怕虽存必死之心,偏偏不容你死,落在北军手里,身不由主。那时便又如何?”